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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锐才:他异性的文本快感

2012-09-29 01:07 来源:北京快3规律-3分彩网址 作者:孔锐才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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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锐才像

     很简单,文本的快感,就是一种遭遇他者的快感,一种创伤性的快感。

  《文之悦》的某些论断时常将人们对其解读的行为推向悖论的境地。例如,罗兰·巴特说,在法律上作者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读者在文本中享有的特权。可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没有看见罗兰·巴特死去,不少人非但没有在罗兰·巴特的理论裂痕中享受所谓的“悦”(bliss/pleasure)而是将罗兰·巴特的定论作为文论的“真理”、“知识”,不断地引用、转抄和阐释。在这些学者的姿态上,存在着这样的矛盾。一方面,如果罗兰·巴特关于文论的思考确实是“真理”,那么他们虔诚的解读行为,不是违背了罗兰·巴特所认为的“阅读/书写行为所围绕的只是虚构而非真理”这一“真理”吗?相反,如果他们果真认同“阅读/书写行为所围绕的只是虚构而非真理”而放纵自我在文本中欢欣享乐,那么,他们的享乐姿态不是把罗兰·巴特的名言作为“真理”去实践的一种行为形式吗?是因为我们依旧用一种所谓“本质主义”的眼光去看待巴特而无法领会其解构精神,还是我们是否缺乏一种用“罗兰·巴特解读罗兰·巴特”的勇气?有没有一种别样的解读方式,让我们果真可以做到《文之悦》头两章所说的一样,“默默承受悖理、失真这种非难”,“勿辨,勿释”呢?

  《文之悦》1973年出版,它位于罗兰·巴特作品编年史的后列,全书由四十六个片断组成。作者在《罗兰·巴特自序》中的总结,此书属于他写作历程的第四个阶段,是在尼采影响下进行“道德观”写作的时期。这个阶段的代表作品还有《罗兰巴特自序》、《明室》等。写此书时,他将近六十,几年后因车祸辞世。按理,它在罗兰·巴特的理论生涯中具有某种自传的色彩。和福柯一样,他世俗的实践姿态透露出的本意是他根本不想“死去”。

  《文之悦》一本薄薄的小书,巴特继续玩弄语言游戏的喜好,给中文和英文的翻译造成了问题。有人曾指出,书名“文之悦”的是一种修辞格,它可以根据海德格尔“语言的存在,存在的语言”的修辞格式还原为“文之悦,悦之文”,它暗示“阅读/(文之悦)”和“写作/(悦之文)”的快感是同一的。如果从《文之悦》的文风来看,实质上要归纳出一个主题是困难的。全书四十六个短小的章节按照标题首写字母的字母循序排列。可以联系到《S/Z》或者《恋人絮语》的章节结构,它们延续了巴特松散的、短小的“反多格扎”风格,片断之间没有内容上的逻辑和因果关联。这是罗兰·巴特成功着陆“后结构主义”后的惯用书写风格,它是分散的、反整体性的、主体模糊的。《文之悦》除了谈及阅读和写作的快感外,还谈到文本概念、身体、写作和阅读经验等。甚至在每一个片断中,巴特都没有系统化的意向,它的叙述介于感性和理性间的散文形式间,里面提到的定义、概念等是相当模糊的。因此,增添定义、概念的不足,并补充、转变为德里达、拉康、克里斯蒂瓦、弗洛伊德等的语言,是大多解读者的努力方向。
  
   Jouissance来源于与他者相遇的快感,bliss是一种重复的快感。
  
  《文之悦》中,罗兰·巴特区分了两种快感。一种是plaisir,中文翻译成悦、快乐、欢欣或快感,英文翻译成pleasure;另外一种是jouissance,中文翻译成为醉、享乐,英文翻译成bliss。大致说来,引起plaisir的文是古典的文,plaisir是在体验文本中熟知的文化、传统、语言、思想中引起的快感;相反,jouissance体验文本中陌生、反常、破碎的文化、思想、语言等所引起的不安、迷醉、极乐的感觉。Jouissance的文不可以书写,只可以寻找、发现;jouissance的体验只可能在第一次阅读中出现,并且是不可批评的;而plaisir之文是熟知的,批评家所能批评的只是plaisir的文;plaisir是意识的;jouissance是潜意识的……过多区分它们是困难的,而且没有必要。在某种意义上它们两者是对立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混容的,不可区分的,因为jouissance会是plaisir的高潮,是plaisir的极度享乐形式,而plaisir是jouissance的前奏,是jouissance的轻微快感。巴特说,在法文中难以找到一个统一两者的词语,因此,题目Le Plaisir du texte中的Plaisir是两种快感的混用,在实际的文本体验中,这两种快感也是难以区分的,所以Plaisir是一种模糊的修辞策略。Plaisir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快感呢?巴特说,它和审美/审美愉悦没有关系,和客体/物没有关系,快感纯粹是主观的,是身体性的、生物学基础的享受,因此,它混含色情、欢愉、欲望、快感等一系列的身体性体验和范畴。这种Plaisir出现在文本裂痕、划痕、断裂的地方,主体在两条边界之间离散,不少人会引用罗兰·巴特经典的,拉康式的明言来说明这种Plaisir:

  身体最动欲之区不就是衣衫的开裂处么?……两件衣裳接触处,两条边线之间,肌肤闪现的时断时续;就是这闪现本身,更确切地说:这忽隐忽现的展呈,令人目迷神离。

  理论来到了这个地方,已经过于完美、巧妙、机智,因而它也过于雕饰、人工和人为。我们完全可以把玩这种用机智的修辞建筑起来的理论框架的巧妙之处。它可以解读为一系列时髦的话语。Plaisir和jouissance的辨证关系可以解读为德里达的“延异”,这也是主体和他者的辩证法之一,它避免了被解构的危险;文本是编织之物可以解读太凯尔的话语;文本以生物学为基础的快感体验可以解读为拉康的精神分析的话语;以身体为基础的快感避免了“本质主义”的诟病;将Plaisir和jouissance类比成历史的“发展”与“突入”,从而消解历史的总体性和宏观叙事,也迎合了时代的情绪……再来看整个框架之间的运作和构造,也同样显得灵活而且巧辩:Plaisir是熟知文化的体验形式,jouissance是陌生的文化的体验形式。在线性时间中,它们是辨证的;在两种文化形式的交界之处,也是主体离散,Plaisir和jouissance难以分清的极乐、暧昧和尴尬之处。确实,这个理论框架的逻辑运作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它巧妙地处于后结构主义和伦理学的范畴之间,处于理论和感性体验的交界,颇为反讽地让不少评论家体验到jouissance而对其失语。巴特的快感固然是一种和身体相联系的快感,但文本快感的理论和巴特大多的理论一样,是“不可发展”的。它们不是知识,而是体验。它更多只是一件用智慧、身体经验、逻辑和理论消费等堆砌起来的泡沫理论,或身体艺术。
  
  两种快乐,依旧是纠缠着西方很久的主体和他者的关系。《文之悦》中“悦”的二分框架,对于熟悉罗兰·巴特理论的人,应该不会陌生。它让人联想起同一时期的摄影评论《明室》。从第十章《“STUDIUM”和“PUMCTUM”》开始,巴特开始重新赋予这两个拉丁文以意义。巴特认为,照片有“STUDIUM”和“PUMCTUM”这两种元素。STUDIUM是一种文化,是“作者和消费者之间的契约”,——其实,罗兰·巴特可以更直接一点,它就是《文之悦》中的pleasure之文,是一种熟知的文化形式;另外一个要素就是PUMCTUM,是“刺伤、小孔、小斑点”,是偶然刺痛作者的东西,是个人记忆、印象、情绪、气质等,是“搞乱STUDIUM的要素”——在形式的功能上,它让人联想起了jouissance。《明室》是巴特怀念其母亲的著作,里面有他的情绪、个人回忆等私有的感情、体验等。它是一种以私有的、感性的、个人体验的方式去构建理论。尽管它的理论框架远远没有《文之悦》的精致,但是它完善了从《文之悦》发展而来的“快感诗学”的言说方式。“个人形式”和“身体”始终是巴特的底牌。
  
  二分,是主体性哲学的困境。要消解它,就要返回它。

  在二分的,辨证的理论框架中,会有无数的好处。它简单、明了、直接。它的辨证可以让其处于灵活的流动、转变和循环的运动,增添了其理论的有效力、解释力和覆盖能力,它又避免了“三分”、“四分”的复杂和有悖于接受习惯的缺点。它同时留下了巴特在构建理论时留下的爱好、痕迹,也表明了想象能力的有限和贫乏,更表明了理论本身的人为、艺术和“谋划”的特征。或者有人会说,《明室》和《文之悦》处于巴特同样一个写作阶段因而缺乏说服力。我们可以随便翻阅罗兰·巴特的早期成名作《写作的零度》。在第一篇《什么是写作》里,罗兰·巴特说,“语言的水平线与风格的垂直线为作家划分了一种自然属性。” “语言的水平线”来源于历史的制约,而“风格的垂直线”则来自作家的躯体和气质。按照传统的认知方式,熟知这个理论的人很自然将其和《文之悦》的pleasure和bliss联系起来,得出前者是“旧”,后者是“新”。这种沿着罗兰·巴特思考逻辑进行的解读只会再次在罗兰·巴特的陷阱中踩得更深。只有将它和巴特的理论构造外在风格、爱好和方式联系起来,才可能有突破性的发现。我们可以再来审视罗兰·巴特流行服饰研究或者神话学的“二级符号学系统”,无论是流行符号的“两种属性”,还是神话的“二级符号学”转换,它们之间的流动性、辨证性保证了其运转的自如。这些痕迹除了再次暴露了理论的人为、巧妙、想象力的贫乏、思维的局限,还可以得出什么东西呢?是不是任何一个人文学科的理论,到了一定的精细的程度,都需要用想象、用身体、用感情爱好,用知识类型去填充呢?
  
  或许单单讨论它的理论框架结构的人为痕迹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考虑《文之悦》的思考动机和出发点。为什么谈论快感呢?原因有很多。它是对文本写作/阅读的功利性、利益性的否定。因此,文本、阅读和书写不能成为任何利益及功利性的工具。它是对整体性、目的性和计划性的否定。和罗兰·巴特以往在文论中表现出的姿态一样(例如,他在尼采福柯相继宣布上帝和人死后,作者跟着死了),当中可以找到多个同时代的理论源头,把罗兰·巴特理解为“思潮的追随者比理解为思潮的领导者似乎更加精当”。其次,文本是织物,是叙事和虚构,文本不是真理、不是价值,阅读/书写的过程是意指的过程,“文本之外无一物”。那么,阅读/写作剩下的除了快感这种身体体验,似乎没有其它什么东西更实在,更可靠。当然,从罗兰·巴特的思想逻辑出发,谈论快感还是作者死后读者在文本中狂欢的特权表现。从理论和思想来源上,我们可以在列出一系列或直接或间接影响巴特的人物:拉康、德里达、徳勒兹、巴塔耶、克里斯蒂娃、尼采……
  
  谈论快感确实是罗兰·巴特发展的必然,那么,这种思想和罗兰·巴特文论内在发展方向的关联也是很少的。我们虽然得知尼采的谱系学,可是我们却往往陷入思潮、语言、概念和术语等的逻辑中,没有真正去对待感性、感情、智慧和身体这些尚未驯服为理性、理论的因素,我们会害怕掉进“经验论”、“朴素”、“粗糙”或者“原始”、“不科学”的诽谤中,因此,沉迷在语言和术语的迷宫中,时常会受到捉弄。为了拒绝重复这些愚蠢之举,我们再谈罗兰·巴特为什么谈论快感,似乎可以更直接地回答,因为罗兰·巴特是个好色之徒,享乐主义者。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和道德判断的意味。它只想表明两点:《文之悦》谈论身体只是罗兰·巴特将“身体”作为一种修辞学引入文论的蓄谋已久的全面演练,这才是罗兰·巴特“思想”发展的必然;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文之悦》的叙述方式是以个体经验和身体气质出发的诗学言说方式,它留给我们及其重要的启发意义。它标志着一种以身体气质出发的个体诗学成为可能。
  
  我们设想,既然文本的快感和审美、认知、客观没有一点关系,快感只和个体的身体性的色情、快感等有关系,那么一个没有一点享乐精神的文本“苦行僧”,他可以体会到文本的快感吗?他可以写一本从身体经验出发的《文之痛》吗?如果文本的快感不是痛苦的延异,而是确确切切的以身体性为基础的感受,那么,文之痛是否可能呢?这是可能的,因为痛苦同样是快感的一种,是他者性创伤的一种。

  又假如,如果有人觉得文本的极乐境界不在于断裂之处,而在于清晰,明朗的地方呢?假如有人连色情的享受中都觉得赤裸是最完美的,而衣服断裂的地方,至少混容了文化、身体和历史等一系列因素而难以集中情欲的注意力呢?当然,罗兰·巴特的局限是他依旧是一个拘束的知识分子。《文之悦》写作的第一人称变得异常的重要。它是个人的,私有的经验。这点实质暗示了,《文之悦》是一种源于身体气质的个体诗学。但这不妨碍它特殊的普遍性。
  
  在《看,那这人》中,尼采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精神本身只不过是新陈代谢的一种形式”。在这篇自传中,在他所有的著作中,他花费极大的功夫,说明身体的形式造就了思考的形式,身体的独特性形成了精神的风格。罗兰·巴特的文论或直接或间接受到尼采的影响,这是不言而喻的,“作者之死”只是“上帝之死”的翻版。

  什么是个体诗学呢?诗学的背后是身体的气质、形式、风格、经验和爱好等,而真理只是身体的借口,是身体形式的填充物;从身体形式出发的诗学尊重身体的特殊性、唯一性和多样性;个体诗学完全可以用智慧、感性、记忆、想象、知识类型和身体经验去想象、发挥、构建。用传统的严格的眼光来看,《文之悦》并非关于文学的科学的理论,它更多应该放入一种个体文本实践的身体经验范畴去理解,似乎更为恰当。罗兰·巴特后期的写作和叙述方式,无论《明室》、《罗兰·巴特谈罗兰巴特》还是《恋人絮语》,无不可以找到这种自传的倾向,可惜的是,它们遗憾地被人们用“机智”一词遮蔽了。
  
  作者之死只是罗兰·巴特身体狂欢的借口;从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是他追求世俗身体享受而在知识上的策略调整,也是嬗变的狐狸的身体风格所驱使,所谓的“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只不过是一种标榜身体时尚的标签的知识类型而已。
  
  在这里,罗兰·巴特走出他异性文论的第一步。
  
  200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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